顶点小说 > 校园言情 > 三生三世步生莲 > 第91章 今朝且管今朝醉,明日须清昨日愁
    数万年前,九重天曾出过一桩奇案,说的是二十八星宿之一奎木狼私下界为妖,强抢了宝象国的公主作妻,乃至生了两位玉雪聪明的公子。

    这倒不算甚么,奇在那位凡间公主却原是九重天披香殿侍香的玉女,欲与奎木狼私通,岂料男方却怕污了天宫胜境。女方思凡得紧,先下界去,托生于皇宫内院,是那奎木狼不负前期变作妖魔,占了名山,摄她到洞府配成十三年夫妻。

    天君知闻内悉,止罚了奎木狼去兜率宫与老君烧火,带俸差操,有功复职,无功重加其罪。

    司法天神说到此事,便指着斗牛位道:“他在下界自成就姻缘,何苦来为妖作孽,杀生害人!莫非凡人的命便不是命么?更可况放纵至此,无数歪风邪气自此不能止。”

    我琢磨他的意思,是说凡间本是神仙们的供给之地,偶尔充当磨炼场。自那两位开了这个先例,便又有了一大功效。哪位神仙耐不住寂寞,自行下凡寻人匹配。

    反正九重天的纪年法儿与别处不同,只管逍遥自在花天胡地,哪管他恭谨谦慎清规戒律!

    神仙们惯于刹那间看人界沧海桑田,却始是参不透这男女情爱,领导们亦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可见这欲望乃是天性,无论如何禁不住的。

    司法天神却道:“倘若神仙们都这般乱来,子孙后代繁衍无数,仙满为患,可不是自取灭亡?”

    我闻言一怔,却是不紧不慢地拈了块蜜饯,道:“若神仙们耽于□□,几世之后仙元殆尽,自成凡人。神君何必烦恼。”

    又觉着蜜饯不错,道:“这人间帝王好享受,神君可莫要错过了口福。”

    此地便是玄宗的皇宫。

    因朵饰乃是心性坚韧之人,我又不愿担上个虐待仙婢的恶声名,只暗暗地叫她过去警告一通。左右在九重天闲着无事,便使纵之偷偷看紧了,早早至凡间省得生事端。

    紫琏酷好梅花,我便自称是梅花仙子下凡,因与她有前缘,特来保她平安。紫琏信以为真,便在众宫婢中将我偷偷安排下来,待之甚为恭敬。

    南南寻我不到,也下凡在皇宫寻到我,死活赖着不走。

    我无语:“我自个儿下凡是来给人家使唤的,你跟着我像什么样?”

    南南正色道:“三殿下嘱咐了,要奴婢好好守着元君。元君不知,奴婢当年也是打遍九重天无敌手的。早些年幸蒙三殿下施恩,方有今日之幸。”

    我见她说的信誓旦旦,本着多一人多一事的原则向紫琏引荐了南南,说成是给她找的的带刀侍卫。紫琏在南南露了一手后深信不疑,倚重异常。

    司法天神日前天天请我去真君神殿议事,我因忌惮那阴森森的气氛,又觉着让人家一趟一趟跑来也不好意思,兼之刑法本就是件敏感的事儿,便早早下凡躲开。

    岂料他竟是一副热心肠,巴巴的寻到了这里来,见面第一句话竟不是责怪我如何失信,却是笑道:“成玉元君,你变化得妙啊!可惜瞒不过我的天眼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,我素来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之所以改换相貌,乃是南南苦劝着说:“元君下凡也便罢了。入那深宫,便是避得过皇帝,也避不过宫里上上下下多少颗艳嫉之心!”此言深有道理,我便变作九重天某位不起眼的小仙娥样貌,被司法天神误以为是在远避风口浪尖,阴差阳错戳中了我的小心思。

    彼时皇帝正同着紫琏去赏梅花,我见宫里人多眼杂,索性掩口不提,只说这时节不得便,改日请神君再叙。

    哪晓得他为神不尊,当日晚间便轻叩窗扉,拖着我聊些严肃的话题,理由竟是我乃九重天上唯一的明白人,真真正正的不世之材。

    我压力颇大,不得不请他到露天地儿吃茶,结了个界,并拉上南南作陪。时时接到连宋来信,便同悟空凑在一起批判时政。

    凡间帝王无道之时,常常有一党师友,冷风热血,笔诤时政,洗涤乾坤。如明朝时的东林一党。

    我与悟空与司法天神这三个瞧起来不搭调的一块儿妄议朝政,勉强算的上是书生意气,挥斥方遒。

    只可怜了南南在旁听着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悟空还总爱使坏,要拉着南南问他讲的是否有理,有何道理。

    话说那日悟空缠着南南问她以为当今圣上如何,南南讷了半晌,止得吐了八个字:“政通人和,百废俱兴。”

    悟空并司法天神大笑,南南素日里极其磊落大方的一个人儿,此刻竟是神情难堪,坐立不安。我见他们诚心捉弄,只让南南莫要理会。正劝解着,忽觉结界有异动,急忙窥视,只见椋缪垂手立着,神情落寞。

    我寻思着把人晾在那里也不好,只得同悟空与司法天神说了。

    悟空凉凉地瞧了我一眼,口内只道:“夜深天凉,连宋该等急了,我且回去。”将腰一扭,径自腾云走了。

    我尚在回味南溟的“天凉”该是怎个凉法儿,司法天神却也道:“夜深天凉,元君早些安歇罢!小神便不作陪了。”步了悟空后尘,“嗖”一声飞走了。

    我恨恨地想:你也知道夜深天凉?那还不远千里耽搁别人睡眠来?

    椋缪见结界里窜飞了两位神仙,也不惊讶,只默默地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南南随手变了一个瓷盏,沏上茶。

    椋缪一怔,讷讷道:“毋须如此,我不过是说上两句话,

    我抚了抚额,道:“南南,你且将杯盏收拾了。”

    南南会意,自将桌面残茶收拾了,退开不提。

    我便请椋缪坐下,他推了不坐;我便等着他说话,岂料等了半晌,竟是一语不发。

    眼瞅着月渐偏西,露凝霜华,寒意阵生。这次第,当真是由不得我耐着性子了。毕竟有些话题着实尴尬,却也不能再拖下去,还是早早了断为好。

    我轻轻咳了一声,算作是提醒,便道:“神君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
    椋缪咬了咬唇,道:“却不知如何直说。”

    我道:“随心即可,顺意即可。”

    椋缪身子一晃,颤声道:“那我问你,成玉。你心里,可曾有我那么一点点位子?”

    我叹气道:“你终是问出来了。可是椋茗让你问的?”

    椋缪面有诧色,愣愣的瞧着我。

    我打个哈欠,道:“这有什么好猜的。你于感情一事向来优柔寡断,不然,也不会轮回百世,被椋茗苦苦缠了万年,仍是不能释怀。”

    椋缪露出一个苦涩的笑,道:“我的确是优柔寡断。我早该这般问你的。成玉,这句话我一直萦怀于心,却又一直不敢动念。心中绷得太紧,怕轻轻一抚便如弦丝砉然断裂。却又恍若巨石在喉,耿耿于无数个不眠之夜,似乎只须默默一念,便足以砸碎我寄命尘世这一点点虚妄的自足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可谓缠绵悱恻,情真意切,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椋缪内心的煎熬,游移不定,徘徊不决。也全方位立体化地向世人显示了犹豫不决的后遗症是多么严重。

    椋缪继续道:“我当年妄自改动吉凶福祸册,你岂会,岂会灰飞烟灭?”他说至最后一字,尾音哽咽。

    我长长叹了一口气,道:“那是很久很久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椋缪眼圈微红,激动道:“是我做错了事,才害得你那般。我自知自个儿不配在你心里占一席之地,可是成玉,我一直想不通。为何我那么爱你,却总是不得其所?为何偏偏是三殿下最终赢得你的心?他能做的,我也可以。”

    微微喘了口气,问:“莫非这真是天意?”

    我强捺住翻白眼的冲动,尽量平心静气地说:“椋缪,你乃是仁圣大帝首徒,是注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的人,干甚么总在‘情’字上犯傻?再者,身份地位也不许你胡闹。”

    椋缪呆住,自个儿寻思了半晌,似有所悟,却又道:“那你,恨我不恨?”

    我摸了摸鼻尖,道:“这也不好说。”

    椋缪道:“你果然不待见我。椋茗跟我说时,我还不信。”

    我道:“椋茗倒是一心为你好的,你待他如何?”

    椋缪苦笑道:“这都是天意。”

    又是一个“天意”。

    我以前碰见遗憾之事、不解之事、无奈之事,也常常归结于天意。

    可是何谓天意?天何在?

    椋缪打着爱情的旗号去逆天改命,却酿成锁妖塔之祸,冥冥中成就了我和连宋的缘分。

    这算不算天意?

    若是没有连宋煞费苦心活我一世,百花之神也只有随三万妖气同化作飞火流尘万劫不复。

    若是没有那五万三千年的苦修,日里修炼打坐、压制心神,我早便元气耗尽魂飞魄散了。

    若是没有被朱槿骗回九重天,日子一闲,我也决计会为自个儿生出种种理由去见那个人。

    椋缪口口声声说爱,可是他为他的爱情做过什么?

    天意弄人,岂不知人定胜天?

    所有的苦难,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怨憎会、爱别离、求不得,除了受天地规则愚弄外,可不都是自己作的?

    可惜椋茗万事皆慧,只是爱错了人。

    椋缪见我久久不语,也唯有苦笑而已。

    我知道他看遍人间吉凶祸福,由人推己,感慨命不由人。可是身为仁圣大帝的首席弟子,

    师父大限将至,他早晚要接手重任。若这点都看不透,如何以公正心待世人呢?

    椋缪拱了拱手,道:“后会有期。”

    我想,椋茗虽是心眼里只有他师兄一人,总还算是讲点义气。索性帮他一帮,聊表心意。

    便道:“且慢。椋缪,我问你一句,你可知何为缘深,何为缘浅?”

    椋缪道:“那是命定之事,我等无可奈何。”

    我摇头道:“此言差矣。所谓缘浅缘深,皆不过在你一念之间。若你只认定喜欢一人,却为与之无缘而深深苦恼、苦苦压抑,直待那人自有结果,那又是何必?便是有缘,也因你自个儿优柔寡断不能进取所致无缘。求不得、想不透、放不下。”

    椋缪怔住,喃喃道:“求不得、想不透、放不下。”

    我叹气道:“细细想来,那些执念又算得了什么呢?人生在世不称意,就为这一时不称意而遗恨终生不成?值不值呢?你记挂的人视你为无物,记挂你的人又被你视为无物,这算什么呢?自个儿过自个儿的日子也便罢了。你既认定与椋茗无缘,岂不料他却是一直为你二人积缘。扪心自问,难道你竟未对他有丝毫动心么?”

    眼见椋缪神色惘然,又是痛苦又是煎熬,我只得再接再厉道:“君不闻‘我生本无乡,心安是归处’乎?此情应是长相守,你若无心我便休。总是要向前看,你终是要有大气魄的人,莫再优柔寡断,伤人伤己。拿得起放得下,才是英雄本色。”

    椋缪跌坐在竹椅上,随即弹起,双足一点,头也不回,径直去了。

    我只觉着心累,方才那番话费了不少神思,今夜可要睡个圆满的觉,好好补上一补。

    “元君好言辞,贫僧果然未看错人。”

    身后人转至前来,雅秀威颜,辉光艳艳,不是旃檀佛祖却又是谁?

    我只得起身恭迎,问道:“佛祖深夜造访,却不知所为何事。”暗暗却腹诽他阴魂不散。

    那日这位佛祖一言说得挑事儿的凡人惭愧退下,我便跟他道:“那位施主幡然悔悟,为何佛祖不度化他一程?”

    旃檀佛祖瞧了我一眼道:“悟性太差,终归不是我门中人。”

    此话说的轻松,只是那眼神过于纯净,倒让我有了提防之心。所谓“我门中人”,倒真是一心想度化我这个大俗人。

    也不知自个儿怎么便被瞧上眼了。

    我困得很,迷迷糊糊地想,素未听闻近日有大事发生,原以为旃檀佛祖必是闲来无事、心血来潮,想起自个儿难得有度人之心,竟被视如草芥,兼之时差关系,便成了深夜造访。

    这厢正胡思幻想着,哪料得旃檀佛祖一本正经道:“贫僧过毗沙宫欲访元君,适逢纵总管有话央贫僧转述。贫僧不能负人之托,故深夜寻来,叨扰元君。”

    我闷闷地想,这佛祖还真是个老实人。连宋托他照顾我,那也是防不测之事。而他竟能以佛祖之尊不远千里寻至此处,作那传话之职。我何德何能劳他如此?人情欠多了,怎么还得起?

    旃檀佛祖又道:“纵总管说,今见仙婢朵饰与乐游神女私会,请元君速回九重天裁夺。”言毕笑道:“这位仙娥的名字倒是有趣。”

    可不是有趣?都扯上乐游了。我原先是打算待凡间事了,再腾出手来好好与乐游算算那笔帐。纵使那日是旁人变作乐游模样,也要找出罪魁祸首才是。

    隐隐记得朵饰这个不让人省心的似乎对乐游颇为推崇,两件事似要搅成一件事。也罢,早早收拾这烂摊子,也不亏我欲擒故纵,假痴不癫。